屋里，李秀琴板着脸，啪一声把五两银子拍在桌子上。
这声响吓得卢氏一个哆嗦，双腿一软，又要跪下，被李秀琴骂了一句，“你就是把膝头跪出血，给出去的银子能还回来吗？”
卢氏哭，“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的意思，以后你老娘病在炕上你就当做什么事儿没有？”
李秀琴一句话，卢氏懵圈了。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婆婆，表情苦楚，我……我到底要怎么做呀？
“娘，您别气，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当的！您打……打她……不，打我解解气吧！”
李大郎一副和稀泥的架势，双手递上痒痒挠。
李秀琴抓过去就抽了李大郎几下，立时李大郎的后背就起了一道道红痕，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躲，还只求着，您就饶了卢氏吧，她下回再敢败家，我就……
“你就怎样？”
李秀琴本来撂下痒痒挠了，这一听又抓起来，怒瞪着李大郎。
李大郎真哭了，“娘，那您到底啥意思呀？”
卢氏扑到李大郎身上，哭着喊，“娘，您别打他了，是我的错，打我，就打我吧！”
“唉！大郎，你瞅瞅卢氏，她这样的情景下还护着你，你怎么就不能多疼疼她？娘不能陪你一辈子，最后陪着你的始终是卢氏啊！她为李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容易吗？今儿个娘把话撂在这里，以后你再不知道关心卢氏，护着卢氏，娘就做主给你休妻，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啊？娘，我不敢了，我以后拿她当宝贝疙瘩疼！”
李大郎觉得云山雾罩，这事儿起先不是卢氏私自给娘家钱，惹得娘生气，怎么说着说着，错都在自己身上了？
他冤啊？
可回头一琢磨娘的话，他又怀疑了，我真冤吗？
“卢氏，我生气不是你把银子拿去给你娘治病，钱我既给了你，就是你的，你想怎么花是你的事儿！但有一样，你为啥不跟我说？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这个当婆婆的就是个见死不救的小心眼儿？”
李秀琴这话一说，卢氏跟李大郎迅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是同样的惊问，您难道不是？
说您小心眼都是埋汰小心眼这个词儿，您是实打实的占便宜没够儿，出门没捡东西那都是吃亏了啊！
“咳咳，卢氏啊，为娘我不是小心眼的人。
李秀琴眼巴巴地瞅着李大郎跟卢氏，李大郎先回过神来，扯了一把卢氏，两人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对，对，娘您的大度如江河水滔滔不绝……”
“哧！没事儿拽什么词儿？把你能得还装有文化的人。”
李秀琴给逗笑了，接着说，“明天豆福的事儿忙活完了，老大你也甭下地了，拿上这五两银子跟卢氏回趟娘家。去的路上你们买点吃的用的带过去，早去早回。卢氏，本来你该留下照顾照顾你娘，但你也瞧见了这家里实在是缺不了人手，点豆福这工序只你一人能做，旁人我也不放心！”
“娘，我……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卢氏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娘有嫂子们照顾，我……我能回去看看就足够了。您不怪我把银子给祸祸了，我已经……”她说不下去了。
“银子要用在刀刃上，你娘病了，等着救命，你这银子用得对，我干嘛要怪你？
“可是，娘，我……我不能拿这五两银子，家里还有弟妹，这样对她们不公平，我也怕您为难……”
卢氏咬咬牙，又把银子推回去了。
“嗯，还不错，有点长嫂的意思，没辜负我把你做当家主母培养！”
李秀琴笑呵呵地将大丫抱在怀里，“我可没说这五两银子是白给你的，就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从你的零用钱里扣，扣完为止！”
“那太好了！”
卢氏脸上绽放出笑容。
“唉，瞧你那傻样儿，给你个便宜你都不会占，真不像我！”
李秀琴不无遗憾地直摇头。
卢氏哑然失笑，“娘，我不会占便宜，但我会守家呀，我会把您占回来的便宜都守得死死地，谁也甭想再拿回去！”
“哈哈！好，咱娘俩合作，李家的财产就固若金汤咯！”
两人都笑起来。
“娘子，你真好看。”
一旁的李大郎傻不拉几地来了这样一句。
卢氏当即脸红了，她瞪男人一眼，嗔句，你浑说什么？
“好看，还不赶紧回去该干嘛干嘛？老娘这还等着抱孙子呢！”
李秀琴举起痒痒挠，虚晃着朝李大郎挥了挥。
卢氏脸更红，头都不好意思抬，伸手要抱大丫，被李秀琴拦住，“以后大丫跟我睡，你们就甭操心了。”
“娘，大丫她睡觉不老实，影响您休息！”
李大郎不舍得累老娘，忙阻止。
“呸，我孙女再不老实，还有你们兄弟几个不老实？那几年一觉起来，老娘给你们几个半大小子踹到地上也不是一回两回，还舔着脸说我孙女睡觉不安分？哼，滚滚滚，都给老娘滚，我孙女困了……”
李秀琴又是一通骂，抬手还要打，把李大郎跟卢氏吓得屁滚尿流地就跑了。
八月节前后几天，本来李秀琴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一天泡百斤左右的豆子，出五百多斤豆福足以应付各方的需求。
但没想到，节前三天忽然隔壁几个镇子来了十几份大订单，都是家里办喜事的，基本上每家都要订购五十斤以上，如此一天要做的豆福数量就高达千斤。
这让李秀琴犯了愁。
不过，卢氏想了想，倒态度很镇定地跟她说，“娘，不若这样，每天凌晨先做酒楼和市场上卖的豆福，等您跟巧翠她们去了市场后，我再在家里做婚宴用的，通知他们正午之前来取，这样两不耽误，咱们还不用熬通宵，您觉得呢？”
“嗯，这主意倒是不错。
李秀琴点头，她低头思量了一会儿，又问卢氏，“你娘家几个嫂子在家里做什么营生？”
“我嫂子？”
卢氏一愣，“我哥哥下地，嫂子们就在家里做家务，二嫂跟三嫂手巧，闲暇时替人绣帕子，绣好一枚帕子赚两文钱。”
越说，卢氏声音越低，表情也越沮丧。
上回她跟大郎回娘家探望生病的母亲，赶到时正是中午，大哥他们在吃饭，那叫什么饭啊，猪食都不如，就是把野菜剁碎了和上一点点黑面，锅里烧水，开锅后把野菜黑面都倒进去，再烧一会儿火，直至熬出一锅黑黢黢的糊糊，闻着就是一股子苦味儿，哪儿能咽得下去？
可怜她老娘病得爬不起来，枕边也不过放了一碗稀汤寡水的粥，粥里的米粒都能数过来！
李大郎把在镇上买的米面，肉，鸡蛋放到桌子上，三个嫂子见了，都不禁掩面而泣。
卢文志兄弟几个眼圈泛红，齐齐地朝着李大郎深鞠一躬，道一声，妹夫，让你们跟着费心了！
卢氏抱着她娘痛哭失声。
李大郎回来跟李秀琴说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叹气，他说，娘，咱们当年也穷困过，但总能吃饱穿暖，真没想到，卢家穷成那样，家徒四壁，吃没吃的，穿没穿的，小七都十岁了，还光着屁股……”
“大丫娘，跟你嫂子商量一下，看她们愿不愿意到咱们家来帮几天忙，管吃管住一天呢，我给二百文的工钱。”
李秀琴这话登时惊得卢氏抬起头，“娘，这是真的？”
“老娘累得都说话费劲了，还有气力跟你开玩笑？”
李秀琴瞪了她一眼。
“愿意，她们愿意！娘，真的谢谢您，不用给二百文钱，太多了，管吃住的话给……给五十文钱她们也愿意！”
卢氏满脸的惊喜。
“这个家我说了算！”
李秀琴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是说过拿你做当家主母培养，但那是以后，老娘没死，这个家老娘就说了算！啰嗦什么，快去商量，明天这一千斤豆福，哎呦呦，想想老娘这头啊就滋滋地疼……”
“娘，我给您按按头。”
卢氏脱鞋就要上炕给李秀琴按摩。
被李秀琴很嫌弃地推开，“咋你想抢小五媳妇的活儿？论起按摩，巧翠那一套就挺受用！”
“是，娘您说的对，我不如巧翠，我不如二弟妹，我……”
卢氏欢喜得都语无伦次了。
“我说你在这儿废话什么？赶紧商量你嫂子去，我这儿还等人用呢！刚还觉得说话一套一套的，是个能稳住事儿的，没想到，二百文钱就把你脑子给喜糊糊了？头发长见识短的货……”
李秀琴假意踹卢氏，卢氏忙不迭地认错，“娘，我知道了，我下回不敢再啰嗦了，我这就去。”
很快外头院子里就响起她欢快的声音，“大郎，大丫她爹，跟我出去办点事儿啊，快点……”
“你大呼小叫的干啥？去哪儿？”
李文清从屋里出来，不满地说道。
“大郎，咱娘真太好了，我这辈子认定李家了，我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不，我下辈子也要给咱娘当儿媳妇，我要……”
卢氏边发誓，边扯着李大郎出了门。
正屋里李秀琴嗤笑一声，狠狠在大丫脸颊上亲了一口，丫丫啊，你那便宜娘，心眼子实诚的呀，二百文钱就买了她两辈子……
卢氏的三个嫂子都姓赵，她们是同宗姐妹。
本来以卢家的状况，卢文志他们是娶不起媳妇的，但有一年冬天足足下了七天大雪，雪把房子都给埋了半截，那天早起，卢文志带着几个弟弟去门口扫雪，就发现了几个冻僵的人，俩老的冻死了，仨姑娘还略略有点气息，他们忙把人搬到屋子里，烧了热炕，又卖了家里的一点存粮，给她们请了郎中抓了药，伺候了半个月，这仨姑娘才好利索了。
她们求卢文志兄弟把祖父祖母埋了，作为报恩，她们也没再离开，嫁给了卢家三兄弟。
有了赵氏几个的加入，活儿干得快了，也不那么忙乱了。
李秀琴终于能松口气，歇歇被累得麻木的老腰了。
忙了一天，晚饭李秀琴特意让张氏多做了几道菜，还炖了只鸡，满满一大盘子的白面馍馍端上桌子时，赵氏几个眼睛都亮了。
赵大嫂子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支支吾吾地问，“婶……婶子，我……我少吃个馍，能不能留着带回去给……给我娃儿？”
赵二嫂子也点头，目光祈求着看向李秀琴。
赵三嫂子倒还没孩子，只是她讷讷着说，“我省下一个留给我娘，成不？”
旁人都默然不语。
卢氏低低地抽泣着，想起家里的困窘，想起老娘瘦的皮包骨，她心如刀绞。
“大郎，你拿上一篮子馍馍给亲家送过去，再捎上一块豆福。”
李秀琴说话了。
李文清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婶子，不用，我们省下几个就成。”
赵家大嫂想要拦着，李秀琴却摆摆手，说，“你们不吃饱了怎么有劲儿干活儿？你们放心，亲家那边我会日日让人送些吃的过去，你们就尽管吃饱……”
“娘，我……”
卢氏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家婆婆。
她这一番样子招来她家婆婆的白眼，“行啦，别给老娘这假惺惺的，老娘不吃你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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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李秀琴将卢氏叫进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