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问简回来了,这个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流州府。
先前他出嫁时,动静不小,城中诸多青年才俊都为之扼腕,没想到才几个月,他又回来了,说是试婚不合适,婚约就此作罢。
试婚在东南番地十分常见,就是正式成亲之前,先试着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相处看看是否和睦,若不合适,则立刻分开,以后再娶再嫁,也不耽误。
流州原先并无此习俗,不过因为紧挨着东南番地,近年也有不少年轻人学来这一习俗,倒不算什么奇事。
听说江问简这回不是正式嫁了人,而是试婚,现下又回到家中,那就是没有婚约在身的在阁坤君了,合适的乾君都能上门提亲。一时间,城中青年才俊们都开始蠢蠢欲动,拜帖像雪花一样送到江家祖宅。
而祖宅里,一众下人们也正对自家大公子回家一事议论纷纷。
“知道吗?昨晚大公子回来了,在老太太屋里说了半宿话,老太太出来就把二老爷关禁闭了!”江家祖宅的大厨房里,婆子们一忙完,就赶紧聚在一块儿,交换情报。
“真的呀?不过这次二老爷实在做得过分,怎么能毁了亲侄子的前程呢?大公子书读得那么好,以后要是当上了大官,就跟大老爷那样,咱们都跟着沾光!”
“是啊,大老爷在时,咱们多风光。虽说大老爷早独立门户了,可逢年过节,他还是要回来,那些给他拜节的客人,出手那叫一个阔绰,每次塞点赏点,再加上大夫人的红封,比现在的日子不知道宽裕多少!”
“你也不想想,二老爷和大老爷如何能比?大老爷十六岁就考中一甲进士,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别说在咱们流州,在整个江南都是鼎鼎有名的天才!要不是如此出类拔萃,深得陛下赏识,他怎么能结交那么多名门好友,娶回嫁妆丰厚的世家嫡女,京城侯门都上赶着跟他当亲家?”
“唉,说起大老爷,真是太可惜了,哪个人不说他好啊?偏偏这么好的人,早早就去了。他当官之前,江家都没落成什么样了,他就跟天降救星一样,要是再多活几十年,荫庇后人,江家说不准能再兴旺好几代!”
“别说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咱们就说大公子的事儿。我看啊,这回大公子回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之前二老爷再怎么捞铺子上的好处,他都忍了,毕竟只是钱,可这回坑了他的前程,大公子把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每年给大老爷祭扫时都在墓前发愿,这回他怎么忍得下去?”
“照你这么说,这家里要变天了?”
“肯定的呀!二老爷现在管着的铺子,毕竟是大老爷大夫人的家业,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大夫人的嫁妆,本来就是大公子该继承的东西,这几年由二老爷代管,大公子的舅家就一直不满意,大公子十六岁考中生员的时候,他舅家就提过要他收回铺子,只是那时老夫人说大公子要以学业为重,这才又拖了两年。”
“我就一直想不通,老夫人这么疼大公子,为什么这件事上反而更向着二老爷呢?”
“哎呀,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二老爷不成器,院里的人又多,开销大,家里给他的那点儿产业,根本不够他们花的,以前都是靠老夫人和大老爷接济。那时候大老爷孝敬老夫人,老夫人手头宽裕,接济二老爷一些,也没什么,可现在大老爷去了,大公子是孙子辈的,哪有儿子孝敬得多?老夫人再不给二老爷找点钱挣,就要被二老爷掏空库房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轻咳,正议论纷纷的众人一下子都往院门口看了过去。
洗竹正站在院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
他比听松年纪稍长,做事稳重,沉得住气,面上神情也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众人都有些怕他,一下子噤了声。
洗竹这才走进院中。
“哎呀,是竹管事回来了。”管着大厨房的于婆婆赶紧起身,捧着笑脸凑过来,“今天上午咱去大公子那儿,还特地问起您,松管事说您马上就回来了,果不其然。您来这儿,是大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洗竹淡声道:“我来传大公子的话,如今二老爷出不了家门,外头的铺子由大公子来管,家里少不得要接待宾客,还得请厨房的各位多多用心。”
说着,他朝身后的两个家丁抬了抬下巴,家丁们立刻上前,给厨房众人挨个发了赏钱,每人都得了二两银,于婆婆是厨房大管事,得三两。
“唉哟唉哟,大公子也太客气了!”于婆婆掂着手里的银两,喜笑颜开,“竹管事,您让大公子放一万个心,老婆子我一定给他把客人好好招待好!”
洗竹点了点头:“大公子待人一向宽厚大方,如今又管了铺子,自然待大家更好。”
“是是是,大公子毕竟是大老爷的亲儿子,还是手把手教出来的,脑子聪明,待人也大方,咱们都等着大公子当上大官,咱们也跟着神气神气呢!”于婆婆笑得跟朵万寿菊一样。
洗竹又同她客气两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他一走,院里就炸开了锅。
“还得是大公子啊!出手这么阔绰!”一名婆子掂着手里的银子,“二老爷当家这几年,咱都没见过几次赏银。”
“要是以后大公子当家,咱们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大老爷大夫人都是大方的人,教出来的儿子也差不了,你看大公子那凌云居里的下人,一个个穿的都可气派了,主子有钱又大方,下人都有底气。”
“不过二老爷不会这么容易放手罢?”
“那肯定的,唉哟,以二老爷那混不吝的个性,这家里又要闹起来了。”
厨房众人议论纷纷,江问简的凌云居里,就没有那么闲了,一众下人忙得热火朝天。
丫鬟婆子在给他重新量体,赶制新冬服。如今江问简已成年,且即将当家,外出的衣裤鞋帽,全部要做更成熟稳重、雍容华贵的款式,而且他个子也长高了些,在家穿的常服也得换新。
粗粗一算,起居常服、上学常服、会客装、骑射装,还有各类斗篷披风、貂皮大氅,怎么也得十几套,选布料、挑款式,可把大丫鬟们忙坏了。
而院里的小厮家丁,则忙着把他的书房卧室重新打扫归置,把今日刚从铺子里收来的账本一摞一摞送进他的书房。
听松在外指挥着下人们,忙得团团转,一看见洗竹走进院里,就喊:“快来帮帮我,我要累死了。”
洗竹道:“动几下嘴皮子,有什么累的。”
听松叉着腰:“动嘴皮的时候,不得同时动脑子吗?动脑子多累啊!”
洗竹走了过来:“公子呢?”
“刚量完尺码,在书房听徐叔汇报呢。”听松说着,就一屁股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你管着啊,我歇一会儿。”
洗竹做事极有条理,不急不缓,只有下人出错时,才会开口,不像听松,太着急,看见人动作慢一点,就要开口催,所以他往那一站,轻轻松松的,还有空和听松闲聊。
“我听老夫人身边的下人说,公子在津州吃了不少苦,真的么?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听松顿了顿,说:“我不是说过么,公子被骗去的那个地方,就是个小山沟,小山沟里当然和家里没法比了。”
洗竹皱了皱眉:“公子真的给那个男人洗衣做饭、喂鸡喂狗?你也真是没本事,居然没给那男人一点颜色瞧瞧,欺负了我家公子这么久,怎么也得打断他一条腿。”
听松:“……”
这叫他怎么回答?
虽说,公子做饭、喂鸡、喂狗,这都是事实,但又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个事实。
而且,他哪敢打陆鸣山啊,就陆鸣山那个九尺有余的身长,那个劲瘦有力的身板,一拳能打十个他,而且公子也不让打啊……
洗竹:“你怎么不说话?”
听松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虽然说,公子的确给那个穷猎户做饭、喂鸡、喂狗,但是呢……”
并不是那个穷猎户逼公子伺候的,是因为那穷猎户自己做的饭简直能毒死人,公子为了改善伙食,才自己下厨。
洗竹瞥了他一眼:“支支吾吾什么?要说话就说清楚。”
听松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想说清楚,只怕我说出来了,公子会打断我的腿。”
他拍拍洗竹的胳膊:“虽然咱俩是好兄弟,可是我的腿还是比你这个兄弟重要。”
洗竹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了。
书房中,江问简翻了一遍总账,听完徐叔的汇报,点了点头:“做得很好。”
徐叔笑道:“是公子运筹帷幄。”
江问简道:“今天下午我去各家铺子看看,你跟着我,把叔父的那些人全部换下来。”
徐叔一愣:“今天就换?这是不是太快了,您刚接手铺子,一次把人都换掉,动静太大了。”
江问简道:“我先前就是太稳妥,走得太慢。其实想一想,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身后还有舅家,我以后还有大好前程,家里所有人都应该畏我敬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该放手去做。”
徐叔没料到一向温和稳重的江问简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禁吃了一惊,愣了片刻,才笑道:“公子说的有道理,畏手畏脚,难成英雄。先前夫人还在时,就总说小的太过求稳,唉……要是这几年有夫人亲手教您管铺子做生意就好了,夫人可是女中豪杰呀。”
江问简笑了笑:“稳妥并不是坏事,这几年家中不太平,外头的铺子正需要稳妥的人来管,我觉得娘亲把你留给我,是正正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