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柱子上放手的那个瞬间，米迦勒已经想通了。

他觉得似乎是通过身后的另一个视角看到了自己的一切，故事里的这个人太傻，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生命这么多姿多彩，盯着光之天使不放的自己和痴迷神之权座的路西法又有什么区别？不过他比路西法更糟，路西法好歹忍到最后暴露野心直接谋反，他呢，讨伐对方的时候连质问一句你把我们的感情当什么了发泄一下都不敢，明明很生气，对他说出的却是：“父神派我前来惩治你的罪孽。”冷冰冰的，公式化的，就跟对那几个城市施以圣绝时一样。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希望米迦勒是个别的人，一个和他没有关系的人，路西法也是一样，离他们远远的，再也不见。

然后他就从床上醒过来了。

命也太大了，火天使想，他都以为死定了，竟然没死成，仔细回忆了下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画面……他还是路西法亲自救下来的？这……这也太！路西法为什么跑来救一个地狱新丁堕天使啊！

揉了揉太阳穴，身上的疲劳和伤口都已经不见了，身上的睡袍看起来是很贵的料子，他躺在一张能深陷进去的三四米宽的大床上，枕头又轻又软，被子上煞有介事的铺着一条细长的装饰毯，绣着撒旦象征的荆棘与羊角花纹，头顶的床帐从四角垂下，围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小空间。米迦勒撩开床帐，外面是个宽敞的砖石结构的空间，天花板很高，透气孔里一点光洒进来的光都没有，阴冷潮湿的气息要靠着壁炉里的火光和床下延伸开来的绒毛地毯才勉强得以缓解。

……这里是万魔殿？根据装潢和氛围，不难得出这个结论，可是路西法为什么要救他还把他送到万魔殿，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可能，他只要和玛门交流下就能知道自己的履历，这份完美的履历连天界的大人物们都骗过了，路西法再神通广大也不应该发现问题。

不管了，让他先出门探探路。米迦勒从床上跳下来，没找到能够替换的衣物，他直接光着脚穿着睡衣就偷偷出门了。

万魔殿肯定是按照神之居大小所规划的，比他住的那个光辉之殿大不知道几十倍，大到米迦勒在走廊上跑了很久连个守卫或者侍女都没见到，虽然米迦勒知道路西法讨厌自己住的地方闲杂人等太多，可这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兜过里里外外层层走廊，他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味，顺着花香向前，走廊的侧门一出，一座玫瑰花园赫然出现在眼前。

就像他在光辉之殿里舍不得砍掉的那园子红玫瑰一样，万魔殿里竟然也有一座布局几乎一样的玫瑰园，只可惜这里的玫瑰不是红色的，是冷淡妖娆的蓝色，魔界恶劣的环境无法提供红玫瑰生长所需的养分，只有蓝色的魔界玫瑰能够傲然绽放。

米迦勒虽然被外界称之为天界宝石和红玫瑰，他自己还挺讨厌这两样东西的，太浮夸做作，如果一定要选个他自己觉得合适的花，他觉得应该是菲奥雷，那是一种生长在战场的黄色小野花，根茎部分蕴含玛那，是前线打仗的天使们最喜欢看到的植物。

在花园里怅然若失了一会儿，米迦勒突然看到花园角落里一根细长的黑色尾巴勾着掠过，他兴奋又小心的跟了上去，转了几个弯便看到一只黑猫趴在花园的石头凳子上，懒洋洋的盘成一圈睡起了觉。兴奋的火天使跑过去摸起了猫毛，小黑猫一开始不愿意的瞪眼看他，后来发现这家伙的手势还不错，便半眯着眼睛舒服的伸长脖子给天使顺毛了。

这手法，和陛下有点像，小黑猫感到非常满意，乖乖的被米迦勒揉了好一会儿。

“看来，梅菲斯特卿对饲养动物很有经验。”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黑猫竖起猫毛喵的叫了一声便跳下石凳溜走了，剩下米迦勒待在原地，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总得说话吧，米迦勒想，完蛋了，该说些什么呢？他卡壳了，脑子里选择困难的冒了好多个选项，半天后他憋出了一句：“还可以，养花也有一定经验，可以与陛下进行这方面的交流。”

“……”我到底在说什么？

“玛门对你说了我的老年人爱好？”路西法站在他的背后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米迦勒：“………………”敢情您是自黑啊！

米迦勒实在是卡得没壳了，以免尴尬，他接话：“陛下青春永驻，心态一年更比一年活力，年年刚成年。”

路西法：“。。。”

米迦勒感受到了一股强行拉正常人说相声的尴尬感。

“……我、我开玩笑的。”他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并不是要谄媚的意思。”

“我单独对你解除了威压。”路西法说：“梅菲斯特，我允许你抬头看我。”魔王陛下的意思是你现在立刻转身正面对着我，米迦勒唯有硬着头皮，转过身来低头看着魔王殿下紫黑色袍子的下摆，半句话不敢说。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魔王问他。

我怎么知道，米迦勒内心咕哝着，肯定是哪里有利用价值吧，他可不敢说。

“你的行为有感染力。”魔王大人说道：“地狱已经沉寂了太多年，需要新血了，你就是我需要的那颗新的芽。”

“我高升了？”米迦勒问：“我已经是地狱骑士了吗？”

“不。”路西法说：“没有爬到塔顶，我可以救你的命，却不能授予你与之对应的称号与爵位。”

“虽然没有爬到塔顶，你的勇气已经征服了地狱所有年轻恶魔们，我是在第三狱最靠近第二狱的地方找到你的，那是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路西法说：“作为地狱之主，我为我拥有这样的子民感到骄傲。”

“谢谢陛下的赞赏。”米迦勒又把脑袋低的更低了，真是怀念啊，公事公办的路西法，几千、不、上万年没有感受过了吧？

“抬起头来看着我。”魔王大人下了命令，米迦勒没有办法唯有艰难又僵硬的抬起头来，对上路西法幽深的眼睛。

只看了一秒他就想移开了，心底有岩浆在石头下涌动，再多看一眼，就压不住底下的燥热了。

“………”魔王大人突然怔了一下。

米迦勒心中警铃大作：“时常有人说我的眼睛长得像米迦勒大人，我对那位大天使长大人也是非常喜欢的，之前才会忍不住质问陛下不应该问的事情，请陛下宽恕。”

“喜欢那位大人的话，为何还要来地狱？”路西法好奇的问：“听玛门说，你是自愿的。”

米迦勒心虚得不得了，在路西法面前总不能实话实说我被陛下您的美/色/诱/惑没把持住顺便就自愿了，他一时心急，不加思考脱口而出：“因为米迦勒大人已经不在了。”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让米迦勒确实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抱歉。”他赶紧补救：“我不应该提到那位大人的。”

“没关系。”魔王大人侧脸看着玫瑰园的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不会很久了。”

当时，米迦勒还没有意识到魔王陛下这五个字里蕴含了多少深意，他曾经有机会阻止，却任由悲剧的苗头在自己眼睛底下溜走，他非常悔恨，如果那个时候在花园里，他告诉魔王陛下一切，任由自己情不自禁的心对深爱的人发泄出感情，抱住他，拥吻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对天地两界正在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事情毫无察觉，此时的米迦勒仍然在为自己的工作、薪水和升职苦恼，路西法的性格肯定不会为了这么点事儿为他走后门安排位高权重的活儿，玛门给了他一张新工作的清单，看上去比最开始那份高级多了，可仍然没有一个工作是米迦勒感兴趣的，万魔殿无法久住，他准备打包走人，却在门口被看门的十几米高的大恶魔截住了。

“莉莉丝大人说，她要雇用你做御用玩耍官。”恶魔用他那铜锣一般难听的声音说道：“没有莉莉丝大人的命令，你不能离开这里。”

……莉莉丝大人难道是那天见到的小黑猫吗？

一撸足成千古恨，路边野猫不要撸……

他唯有拎着自己的若干包袱又走回了万魔殿内，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路西法实在是太难招架了，他既想见到他，又很抗拒见到他。

工作的事情恐怕只能让莉莉丝亲自来找他，米迦勒在万魔殿里晃了好几圈，晃着晃着就晃到了魔王大人的寝殿。

万魔殿里的仆役用一个手能数完，路西法的寝殿前自然也没有守卫，米迦勒内心天人交战了好几轮，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正是地狱的工作时间，没人的寝殿异常安静，米迦勒只是想进去参观一下喜欢的人的居住环境，没想到却见到了路西法本人。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跟死了一样。

路西法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颗眼熟的石榴石戒指，映在米迦勒惊恐的湛蓝色眸子里，正闪动着诡异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