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林记木工坊此时正在营业，李姝两人上门时，里面有两个客人正在挑选矮凳，

掌柜正在一旁介绍：“林老爷，这凳子是特意做成圆形的，很适合给家中年纪还小的小公子小小姐坐着玩，您要知道，磨这一张凳子的时间够我做好几张方凳了，两百文已是最低价钱，实在是不好再低了。”

李姝看了一眼，只见那客人手中拿着一张圆形矮凳，矮凳的靠背特意做成了两个牛角的模样，许是怕小孩子磕碰，木凳所有棱角都被切掉了，整个看起来十分光滑。

这小巧可爱的凳子，李姝看了都有点心动，那一男一女看着也挺喜欢的，只是还在为价钱纠结，掌柜也看出来了，于是开始了新一轮的语言轰炸。

掌柜在忙，不便打扰，李姝便先在店内四处看了起来，突然货架上的一个摆件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是一个用木头做成的马车摆件，约有一尺半长，马车的各个部件都有，甚至连车厢后的脚踏都做了，李姝怀疑尺寸也是等比例缩小的。

正想拿起来看能不能滑动，突然脚下一滞，李姝低头，发现一个身穿玄领长衫的小少年在自己身前坐着，他的凳子太矮，又是在角落里，李姝进门后竟一直未发现他，她方才往前踏了一步，应是不小心踢到他了。

李姝赶忙蹲下道歉：“你可有受伤？实在对不住，我方才没看到你。”

小少年脸上扬起笑容，那缺了门牙的笑，彰显着他毫不在意地爽朗性格，他大大咧咧地把他面前写废了的纸一揉，用清脆的声音答：“姐姐不用担心，这点力道还没我爹打喷嚏的力道大，伤不了我。”

李姝听得一笑，眼前的少年有双十分好看的大眼睛，盯着人笑时眼底像是有一汪清泉在流动，明亮又精神，让人一看便不自觉地被感染，只想跟着笑。

看他在练字，李姝开口问道：“你在写什么？”

小少年把小桌子边上的一张纸递了过来，皱眉道：“千字文。”

“你现在还在学千字文？夫子教得这般慢吗？”李姝有些好奇，三百千不是启蒙书吗？按理说入学就教了。

小少年一听，顿时像是找到知己了，声音都亮了不少：“姐姐你也觉得我不应学这个了吧？我已经八岁了，夫子都开始教论语了，我爹竟然还让我练千字文。”说着又像是不解气，扬了扬方才拿过来的纸又接着说：“他嫌弃我的字丑，非让我学他的字，还自己写了例字！他的字还能比得过二王？”

李姝看着气鼓鼓的小少年，有些哭笑不得的看了看那张写满了例字的宣纸，发现这字线条十分饱满，一笔一划都遒劲有力，整体字形十分端正大气，就算李姝并不懂书法，也能看出这字并不差。

“能不能比过二王姐姐不知道，但你爹这字却也并非不好，至少比你的字好。”看着小少年眼中露出的不服，李姝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若是真的不愿学，跟你爹说便是，让他给你换个字帖。”

这话算是触到他的心窝了，小少年声音瞬间委屈，“我爹说没钱给我换字帖，他的钱要留着娶媳妇，不能给我乱花。”

说完他看着李姝，又突然换了情绪，嘴角微微扬起，有些不顾他爹死活地悄声说：“姐姐，你说我爹会不会是寂寞了？”

！！！

李姝一瞬间差点失去表情管理，目光下意识地四处游走，生怕方才有人听见了，这说的什么话？？？他懂什么叫寂寞吗？这熊孩子，哪里学的话？

于是她有些严肃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谁教你的？”

小少年看着眼前的姐姐像是很紧张的模样，有些茫然地说：“对面客栈跑堂的小二哥说的，他说男人想媳妇就是寂寞了，我一想买图画书，我爹就说要留着给我娶媳妇，不给我买。”

说了半天，合着是说给你娶媳妇？？

李姝顿时手痒，真想敲敲这熊孩子的头，让他不学好！这孩子一看就喜欢找人聊天，缺了颗门牙也不影响他说话，平日里怕是没少在左邻右舍里混。

可这里的人这么杂，还时不时有商旅来往，对面的茶肆也时常有贩夫走卒坐着喝茶聊天，一聊便是许久，怕是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让他囫囵听进去了，长此以往，小孩子很容易长歪，李姝抬眼瞧了瞧掌柜，他爹都不管的吗？

小少年更不解了，他拽了拽李姝的衣袖，有些小心地问：“姐姐？怎么了？”

李姝低头，眼前的少年抿紧了嘴唇，睫毛微微颤抖，显得有些紧张，像是害怕自己生气了。

李姝一时间有些心疼，这孩子，心思很是敏感，她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调侃道：“是不是你总要他买？你爹才这么跟你说的？”

果然，小少年挠了挠耳朵，有些小声地说：“好像，是有点，呵呵。”顿了顿又辩解道：“图画书每次都十天出一章，也不一下出完。”

既然这样，李姝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晚上就开始执行，少年皱了皱眉，有些不相信：“我爹他会同意吗？”

李姝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点头，“会的，你试试就知道了，记得，往后少出去串门聊天。”

少年将信将疑地点头，应了。

这边，张翠花在一旁听了掌柜的和那年轻的一男一女砍价的全过程，想着往后自己也是要做生意的，能在别处学就多学点。

她大致是明白了些，掌柜的先是说这凳子多么多么好，后面听到那老爷提到家里有两个孩子，又说若是能买多一张便能便宜三十文。

最后双方一番加减，两张凳子三百五十文卖出去了，听得张翠花连连惊奇，三百五十文，够她们卖许多天的饼子了吧？

掌柜一番真诚地把那两人送走，转身又对着张翠花问：“这位夫人，让您久等了，您是要买些什么？”

张翠花赶紧扭头喊女儿，她觉得自己一个人有些搞不定这个掌柜的。

李姝跟他说了需求，听到李姝说定做车子，顿时一阵喜色，赶忙问道：“小姐您想定做什么样的车？”

李姝用嘴说不清，于是借了小少年的纸和笔，将平板车的大致样子画了出来，“掌柜的，您瞧瞧，这车板四周要用木板围起来，大约两尺高就成，这木板得可以拆卸的，前半部分的手柄得做成前洗后粗的模样，因为前面需要人的手握住拉动，另外平板下方两边能否做个支撑，这样推累了还可就地放下，不至于让上面装载的东西倒下。”

李姝拿着张画得有些丑的画，说了半天要求，生怕掌柜听不明白，连大致的尺寸也标了出来，就是写得太小，团成一团了...

掌柜...这让他怎么做？

幸好，一旁的小少年开口了，主动帮李姝把画誊了出来，线条顿时清晰了许多，字写得也很是端正清秀，掌柜的这时才弄清楚样式，点了点头道：“铁蛋，你这字可比你从前好多了，你看你爹让你练字还是有用处的吧？”

铁蛋少年扬了扬眉，很是傲娇，却没接话，看来还是生着他爹的气。

李姝问了价钱，掌柜还没开口，爱说话的铁蛋少年又开口了：“姐姐是我的朋友，叔，你给算便宜点吧？”

掌柜也爽快，立马开口：“那是自然，这车子若是你们自己出木材，那我便收点人工费和桐油费，一共三百文，若是由我这边出木材，则是六百文。”

张翠花一听，立马便心疼了，这够她们卖好些天饼子了。

她正想拒绝，没想到身边的女儿立马答应了，开口的机会没抢到，只好无奈地接在女儿后面说：“木材我们出，掌柜的您看需要多少。”

总算是商量好了工期和定金，木材她们说好了这几天送来，等木材送到，便开始算工期，届时定金也一块给。

李姝拿着契书和一脸心痛的她娘走了，身后，掌柜的用手杵了杵身前的小孩：“铁蛋，你什么时候又教朋友了？”

铁蛋少年眯眼皱眉，不满道：“叔，我叫张子安，您别再叫我小名了。”

掌柜的敲了敲少年的脑壳，“你懂什么？叫小名好养活，你还小呢！”

铁蛋少年摸了摸头，嘴上嘟嘟囔囔地回去练字了。

晚上，铁蛋少年勇敢地和他爹展开了激烈的商量，“爹，你一味地打压我看书的兴致是不对的，你得尊重我的爱好，一味地打压只会迎来反抗。”

铁蛋少年说得振振有声，可他爹只摸了一把他的头，“头洗好了，剩下的自己洗，屁屁也要洗，不许偷懒。”说完便出去了，完全没把儿子的话听进去。

出师未捷的铁蛋少年不气馁，睡前又开了口：“比如说我每两日跟你说一次要买图画书，你每次都不答应，那我往后为了能看上图画书，没准会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你忍心让你儿子长大后为了一本图画书去偷鸡摸狗吗？”

专心看书的男人终于舍得给嚎了一晚上的儿子一个正眼，抬眸，不常表露情绪的眼睛划过一丝恶劣的笑意：“你知道什么叫偷鸡摸狗吗？”

正在准备第二段词的铁蛋听到这话愣住了，眼中展露了自己的迷茫，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那位姐姐是这么说的，可他嚎了一晚上，不想就此被难住，有些磕巴道：“当，当然知道，就是摸摸小鸡小狗，跟他们玩的意思。”声音清脆又带着傲娇，小小年纪便知道两军对阵，气势不能输。

男人嘲笑出声：“你长大了去摸摸小鸡小狗我有什么不忍心的？你若是想摸，明日我便买只小鸡回来给你摸个够。”

铁蛋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爹，明明姐姐说的不是这样的，怎么说着说着要买小鸡了？他顿时有些服软，抱着他

爹的腿开始后退一步，“大不了我往后每日多写一张大字，爹，你每五日给我买一本图画书吧。”

男人不为所动，伸着腿让他抱，悄悄地把脚放在自家儿子肚子下暖着，看书看得十分投入。

见这招没用，铁蛋又适时加大了筹码，“我多写两张大字，加每日擦桌子扫地。”

男人头也不抬，淡定“砍价”：“五张。”

这么多？铁蛋暗暗数了数自己每日的作业，加上之前他爹给他布置的一日五张大字，如今又加了五张，怕是往后再也没空出去玩了，可是他还有五本没有追完的图画书，经过一番挣扎，他咬咬牙，应了，“好，爹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目的终于达成，他倏的放下了他爹的腿，躺回床上去了，一想到明日的功课和十张大字，他有些懊恼，方才应该再减减的。

可他已经答应了，若是此时反悔，他爹怕是不仅不给他买图画书，还要揍他屁股，想到这，他终于歇了心思，只嘟嘟囔囔地念了念自己明日要做的事，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身后的男人却在此时开了口，“今晚的话是谁教你的？”他一开始以为又是自家这长了好几张嘴的儿子跟谁聊天想的，可想了想又不对，今晚这些话说的倒不像是平日里那些粗汉能说出的话，而是像个读书人说的。

他皱了皱眉，难道是书院里有人教他的？

铁蛋少年快把自己哄睡了，有些模糊地答了一句话：“好看的姐姐教的。”便睡了过去，直到梦里，他还在焦急地赶着他爹要求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