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陷入安静，海浪的节奏始终如一。

良久沉默后，裴星摇摇头，毫不犹豫选择了否定，神情郑重道：“我想你们的选择是错误的，关于救世主这个词，我很难把它联想到我身上。”

“要出去看看吗？”安简白忽然提出，“乌叙怀亚是离南极最近的城市，这里曾被称为世界尽头，由于某些原因导致，人类放弃了它，联邦的边军也撤离此地，只留下刚完工的军事设施。”

裴星对这个地名一无所知，无奈道：“安队长，我以为我们可以更坦诚一点。”

“眼见为实，只有亲眼看见你才会明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人朝隧道口走去，海水起落的声音在耳边变得愈发清晰，起初是富有节奏的一波又一波，离得越近，那浪击海岸的幅度增大，轰隆作响，像是晴空乍起的滚滚惊雷，突兀得不合时宜。

待他们完全踏出隧道，四周霎时寂静，如同按下了声音暂停键。

海浪失去存在，一切仿佛错觉。

眼前不再是蔚蓝的海与天，而是高大的白色冰墙，吊诡而惊悚的是，墙内涌动着人的站影。

黑影在纯白里生出，像烟雾弹释放，从氤氲浮动到显具人形仅三秒钟，更为惊悚的是，约莫半分钟后黑影凝实出四肢百骸，令人有种去医院照了趟全身CT后观赏图像照片的感觉，荒谬怪诞。

也是这时，冰墙表层悄然发生改变，从平整如镜的光滑切面消融成凹凸不平的参差面，泛着滑腻的油光，冰墙呈现出一种玉质化的肉感。

明明三个人，冰墙里却只出现裴星一人的复刻人形。

裴星下意识屏住呼吸，胸膛的心脏扑通扑通在加快跳动，耳边也响起嗡鸣，血液循环的减慢使得人的神经变得异常兴奋。

医学理论上呼吸一次的时间为三秒，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维持血氧分压正常，保证人体器官正常功能的运转。

“咝——”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腥味的湿润水汽顺着气管进入肺部，作呕的味道使得眉头皱起，然而震惊胜过了感官的生理反应，她呼吸急促着，神情迷惘又恐惧地看向安简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眼前玄幻的世界令她心神失守，就连声音也为之发颤变调：“这是什么？镜中人，复制品？”

“复制品？”

裴星闻言瞳孔骤然缩紧，眼前之人并未张嘴，声音是从脑侧传来的，那熟悉的腔调和声线正是她本人。

“别看。”安简白伸手压在裴星的头顶上。

扭头动作被制止，裴星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可声带仿佛卡壳，半响未语。

她咽咽喉咙，试图让自己保持镇静，而长久未饮水的后果在此刻猛烈爆发，食道的干涩疼痛反馈给机体，脸部肌肉作出生理反应，她神色难受，竟无法自抑地流下眼泪来。

“你……”

安简白怔了怔，看着她清秀的面庞，掌心下的触感温热而柔顺，一时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言语来。

图锐摸摸鼻尖，道：“冰墙快融化了。”

两人的视角里，肉核冰面的融化速度在加快，置于冰墙内的人影已经进化出完整的五官样貌，与裴星一模一样的翻版。

临消失之际，它眉眼弯弯，绽出标准的微笑。

哗啦——

海水拍打着海岸，奏起往复循环的节律。

裴星冷静下来，抬手拍掉头顶上的压重，毫不犹豫地转身，胡乱抹了一把脸颊，垂下的眼皮颤了颤，她鼓足勇气看向前方。

冰墙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蓝天大海。

隧道口两侧放眼望去是陡峭的山坡，些许绿意铺砌在表面，更多是裸现的深色岩石，临海衔接处直接大片大片嶙峋的礁石，白浪澎湃鼓噪着，将礁石一次次吞没又释放出来，只有一条弯曲得几乎不成形的石径。

沿着这条山坡的闭合曲线，可以通往临海的小片浅黄沙滩。

岩滩海水交汇的地方，波涛翻涌出形状各异的姿态，视线逐渐后移，三人看到白浪过渡成了令人心神震撼的渊蓝，海风拥着海水此起彼伏，广阔无垠的蓝色尽头矗立着雪白，两种色调仿佛不在一个层面。

“那是冰墙？”

“对，离我们仅8公里。”

裴星虽然是在询问，但语气没有踌躇不决，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想法。她目光怔怔看着海面，这种景色她只在网上刷到过，不曾身临其境去亲眼目睹。

过了会，她欣赏完才问：“你们不是第一次来吗？”

畏惧消失后，理智开始回笼，裴星想明白了冰墙为什么只复刻自己的身影。若说三人当中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她是外来者和第一次来到乌叙怀亚。

他们对刚才发生的状况很平静，显然答案是后者。

安简白同样望着大海，说：“旧有的地理勘测资料上记载乌叙怀亚距离南极800公里。十五年前，冰墙向陆地移动，这里属于无人区，所以我们很难弄清楚，究竟是冰墙一天天移动到这个位置，还是突然一瞬的，又或许更早之前它就开始变化。”

联邦现行的区域划分，大致为安定区、非安定区和旧世界，以及变异植物占领区，也就是无人区。

多数公民居住在安定区，而非安定区介于前者和无人区之间，属于是军队开拓的缓冲带，面积虽然是安定区的两倍大，但只有少数公民生活在这里，又因为边境长城的存在，大众习惯将非安定区称为墙外。

这些内容，裴星在初来乍到的时候就搜索过了。

“刚才的一幕。”她仍旧心有余悸，“有什么影响吗？”

安简白摇摇头，“目前为止没有，我们只知道冰墙对每个来者会进行复刻，就好像世界上诞生了另一个自己，然而当冰墙融化，它们也随之消失了，没有再出现。”

“听起来人脸录描，不会重复数据库已有信息。”

“唔，大体如此。”安简白侧首。

图锐收到眼神提示，无奈耸耸肩说：“世界变得越来越危险，人类打造的安定区并不安定，所以我们才会争分夺秒地想在绝望来临前力揽狂澜，挽救联邦。零号机甲对我们很重要，裴星你能理解吗？”

裴星笑：“打感情牌对我无用，毕竟我来自旧世界。”

“三个问题。”安简白比了个手势，“你可以问我三个我能回答的问题。”

裴星仰起头，更好地感受海风吹拂脸颊的舒适，深深呼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七天的疲惫煎熬都发泄出去，同时也在思考自己该问什么。

沉默弥漫着，涛声依旧。

安简白就在一旁等着，也不急。

“8点，CCU内网发了公告。”图锐笑弯了眼，“关于您的罢免和通缉，需要给人回复一句，喊个冤什么的嘛！”

“不需要理会，自从司然接手特情部部长后，内网就成了她的专属论坛，通缉公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嗤，CCU又不是她的一言堂，任免权压根不在她手上，说起来，曲爻把司然推到台前，自己这些年反而藏匿身后，也知道是防着谁。”

图锐可不敢指名道姓，打了个哈哈：“曲指挥官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但愿吧！”

“不过我听闻，他的异能很特别，据传可以一眼看透人的前世今生？”

“他可是能从兰家和星云的博弈中获利的人，自然本事非凡，至于勘破前世今生纯属无稽之谈，否则他能眼睁睁看着联邦走到今天？别忘了，他和俞文俞武一样都是被总统亲口点名的亲卫兵，真正的嫡系。”

图锐赞同地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但兴许是脑袋被海风吹得有点昏沉，总觉得对方话里有深意，末尾那句话的腔调也怪怪的，仔细琢磨了一遍，发现想不通后他索性放弃了。

既然已经选择站队，便是路有错，他也没辙了。

“第一个问题，联邦内部分为几个派系？”

安简白感到有点意外，垂眸笑了一下，“大致是三个派系，对总统的理念赞同、中立和反对。我和我身后的重明鸟都是总统的追随者，以星云为代表的联邦政府一心培养卫来，他们曲解了总统的理念但走的路子没变。至于最后一种，是以兰家为首领的财阀和以自由联盟为主导的非法组织，你也可以叫他们反抗军。”

“那重明鸟不也是非法组织吗？”

“这算第二个问题吗？”

裴星撇嘴道：“当然不是，算你送的。”

“好吧。”安简白呵笑，“自由联盟起初是由李副总统创办的，上一辈人大多知道此事。但鲜少有人知道，重明鸟的前身是总统成立的读书会，只在小范围内开拓成员，除了缔造联邦的功臣们，还有一位重要成员，兰辛夷。”

“兰家人？听名字像女的。”

“陈希的母亲，如今的兰家主理人。我再附赠一个消息，她是四等公民，没有异能。”

裴星还是有点惊讶的，但她很快问出第二个问题：“联邦对旧世界究竟有何所图，我记得初次见面你说过，旧世界的人异能天赋很高。”

一旁的图锐眼底划过惊色，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保护联邦，保护那些不能觉醒异能的普通人，这是联邦的法律规定，也是我们的使命。”安简白平静道，“也包括旧世界的同胞。”

“唔，很高尚的理念，但我听着怎么感觉有点假？”

“其实我们也想知道，旧世界在变异植物的包围下怎么存活下来的。得到的答复是四个字，天时地利。”

裴星与图锐默契对视一眼，俱不言语。

“地处高原山地，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寒夏热降水人，植物变异的程度再厉害，也得要遵循底层逻辑，遵循自然规律。所以在开拓战中，对变异生物攻击性最强的就是火行异能，其次是水行异能。”

生存和繁衍是生物进化的本能，道理很简单，但人往往会把事情想复杂。

矛盾的关键点在于人类也在生物行列，总不能一个核弹轰平无人区的变异植物，然后辐射蔓延寸草不生，与天同寿。

“最后一个问题，陈望真的去世了？”

安简白闻言眸光一厉，死死盯着裴星的脸庞，似乎要从中找出端倪，但可惜了，对方至始至终没有露出怯意，这种姿态触动了他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

他叹息着，忽然道：“你看过荡秋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