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的天空之下，整个迪尔法兰都被淹没在恐惧当中，警报响起的第二天，塞纳伦沦陷了，飞龙踏平了龙之城，带着那些心怀恨意的半龙向着迪尔法兰内部进发。康沃尔公爵和他年幼的女儿不知所踪，恐惧和战火蔓延开来。

仅仅只有这么短的十几天时间，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之前安宁祥和的一切是梦，还是如今终日惶惶的一切是梦，没有人说得清。

所有需要被保护的家族继承人们都已经抵达了奥特登，他们是不可能住进皇宫的，不知道是否有其他的考量，国王也没有安排他们住进王室客舍，男性都塞进了雷穆文骑士学院，女性都塞进了阿黛尔的女子夜校——此时夜校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是夜校了，太多女孩因为家庭实在供养不起那么多孩子而被塞进了学校，因为战争而失业的家庭教师们也前来就职，更多需要帮助的女性来到夜校询问是否能给她们提供一个住处，她们愿意免费为夜校打工。越来越多不同年龄的女性在这里居住，学习，工作，躲避战乱，夜校也因此变成了一所完整的女子学校。

原本大部分男性贵族都是雷穆文骑士学院出身，对这样的安排意见不大，一方面在这里上过学的可以回到母校故地重游，不曾就读雷穆文骑士学院的也可以借机在学院里参观一番；另一方面，雷穆文骑士学院也是男性贵族社交的绝佳场所，这里是最容易接触到全国各地的贵族的地方，许多家族之间的友谊就源自于在这里的学习时光，他们显然都十分乐意有这样的安排。

但对于部分大家族大贵族家庭出身的大小姐来说，这几乎是不可忍受的。出身高贵的小姐们从来没有“集体教育”这样的观念，从小到大接触的老师都是为她们一个人服务的，最多在给自己上课的间隙里去教另外一个贵族小姐。你总是能够保证，你的老师会一直保持着优雅的仪态、得体的穿着，仅在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之间进行授课和交流。

“我要回家！”一个穿着灰色动物皮毛斗篷的年轻女贵族站在夜校门口，愤怒让她敷着珍珠粉的脸颊涨得通红：“先祖在上，让我们和一群妓女同吃同住！你们不能这样羞辱一群千里迢迢赶来的贵族！”

一个女孩站在她身边，声音微弱，但没有放弃劝阻她：“您先别生气，其他女勋爵也都在这里住下了，或许可以先看一看她们安排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我站在这里都能闻到她们身上的穷酸臭味！这里的房间怎么安排能让我闻不到那些味道？”女贵族显然不会被如此轻易地被劝住，她的声音仍旧保持在得体的范围内，可还是很容易被听见。现在是上午锻炼身体的时间，那些就在不远处穿着统一冬装跑步的女孩们听到了那些话，在跑步的间隙看向这边时，眼神都十分复杂。可她不在乎，她只为自己的经历感到愤怒。

“我想你应该是拉塞尔家族的女爵莱莉斯·拉塞尔，欢迎你来到朱迪·丽萨女子夜校。”阿黛尔从校园里向莱莉斯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直接握住了她温热的手。

莱莉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这样的动作对一个热情的公主殿下来说有些太冒犯了，尽管十分不满，但她还是对着阿黛尔殿下低了低头，作为行礼。客气完了之后，她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请殿下允许我自己去寻找一间合适的住所。”

“奥特登已经没有空余的旅社了，王室客舍此时也是满员的状态。现在整个奥特登，最安全，不会受到袭击、唯一还可以接受他人入住的地方，就是被保护着的女子夜校和雷穆文骑士学院。”阿黛尔将那双柔软、干燥、细腻、纤细的手握紧了一些，她显然用力得有些过度，吃痛的女爵眼神里显然出现了一丝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所有的旅社都……”

“塞纳伦的所有居民，在飞龙来临前全部转移到了奥特登，只留下了康沃尔家族的成员和战士。现在奥特登所有的旅社、贵族家里的客房、王室客舍都已经住满了人，这还不够，奥特登还在为塞纳伦的居民建造一些临时居所，塞纳伦无论平民、贵族还是官员，此时全部都在奥特登了。”阿黛尔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报丧女妖的力量从她的声音里弥散开来，从过莱莉斯和耳朵、眼睛、此时交握的手钻入她的意识：“希尔达·纳尔逊现在正在中部河谷地，穿越冬季冰冷的河水与瑟银人交战；斯托尔妮·康沃尔和她的父亲一起留在塞纳伦守城，至今生死不明；梅丽莎·戈蒂埃和她所率领的队伍正在迎着飞龙的行进路线前往塞纳伦，准备搜索东部是否还有遗漏下的百姓；莱伊·奥提兹在一次周边探索任务中被袭击，至今已经失联十四天，没人敢保证她还活着。这是战争时期，女爵阁下，她们都在危险的地方为保护更多的人而努力，我们这些远离战场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服从安排，少给那些为我们流血的人添麻烦，不是吗？”

莱莉斯用手捂住嘴巴，惊讶得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情。

没有代表家族来参加过安歇节的聚会，这些名字莱莉斯都不熟悉，当然也没有见过阿黛尔提到的这些人，但是那些姓氏她十分清楚，显然阿黛尔公主说的这一串名字，都是公爵家的女儿们。

看着莱莉斯有些出神，阿黛尔继续说了下去：“或许你会想要看一看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居住的套房是什么样子的。我来带路吧，女爵阁下，请相信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十分不错的套房。”阿黛尔仍旧握着她的手，不容她有任何拒绝和躲避的机会，就这么硬拽着，让莱莉斯女爵“自愿”跟随她来到了供教室居住的套间。

走在前往套房的路上，阿黛尔还向莱莉斯介绍了普通学生居住的房间，六个人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都配上了一把不一样的锁，房间门上也挂着写着不同名字的牌子。

阿黛尔带着莱莉斯走过那些关闭着的一扇扇小门，来到了属于老师们的套间。老师们的套间是一人一个，隔开了书房、客厅、餐厅和卧室，虽然整体来说不算宽敞，但该有的陈设都有。无论如何这个夜校也是王室建造，内部使用的家具之类也都不是平凡人家用得起的东西，不知道是奥特登哪位调香师制作的玫瑰香氛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就馥郁地占满了鼻腔。

原本对自己在这里的居住感受不抱希望的莱莉斯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感觉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女爵阁下，你可以走一走看一看，不喜欢这一间的话，隔壁的也空闲着，你可以在这两个套房之间自由选择。”

莱莉斯轻轻呼出一口气：“多谢殿下，我没有什么意见，正如您所说，不应该多为别人添麻烦了，就这一间吧。”

阿黛尔微笑着与莱莉斯道别。

等确定公主以及离开，莱莉斯才大口呼吸起空气，她举起了刚刚被公主握过的手，沉着脸色，不知道在端详什么。

“您不喜欢这枚戒指吗？出门的时候我为您带了许多不同款式的，我这就拿来首饰盒……”女仆小心翼翼地说着，却被莱莉斯一个手势打断了。女爵十分疲惫地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稍微感受了一下沙发的舒适程度，然后用另外那只手捂住了双眼。

她能看到有灰色的力量烟雾般缠绕自己的手，烟雾的一端没入皮肉似的钻进体内，这种入侵却没有带给莱莉斯任何多余的感受，她再一次知道了天赋未必总是为自己带来好处。刚刚的惊讶也并非因为听到了阿黛尔说的那些话，而是她发觉了有力量正在扭曲自己的想法，通过“话语”和“接触”。

这是报丧女妖的力量，莱莉斯从小就对这个力量十分熟悉，而这一次使用这个力量的人是这个国家的公主。

“去把书桌先布置好，我要开始‘工作’了。”莱莉斯吩咐下去，刚刚还小心翼翼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女仆立刻笑着行动起来，打开了莱莉斯带来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来她珍贵的彩色墨水，在书房的半圆木桌上，那些水晶瓶子按照莱莉斯使用习惯排开，五彩的颜色接在最大黑色的墨水瓶后面串成串，像是一条彩色的亮晶晶的尾巴；然后是小牛皮的笔卷，在椅子正对的位置展开，将其中各种质感各种材质不同笔尖的笔，笔尖向外陈列铺开。一摞羊皮本放在了右手边的位置，然后是一沓点缀着不同颜色花朵纹样的信纸，特殊的制作工艺让那些纸张散发着迷人的淡香。

一边把更多的文具摆上桌，女仆一边好奇地问：“您的上一个故事刚刚完结，这次您要写什么样的故事？”

莱莉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没想好。不过，在奥特登，我想我应该不会缺乏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