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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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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红雨没来看他,已经是第六日了。往日她雷打不动每日都来与孟峄阳动手,这很反常。近来一直化雪,小院里炭火烧得多,地气旺,积雪化了不少。小厮正常送饭,今日送来的是煨火肘,肘子炖得很烂,猪皮软糯,伙食好到几乎像是断头饭。孟峄阳喝着热汤,后知后觉地想到,孟拂霜也许久未来把脉了。

夜里孟津偷偷来探望,说近几日几位堂主都忙得很,似乎不怎么回明月庄。孟峄阳瞧他隔三差五地来,料想也是他们不在。

孟峄阳道:“陈大哥,这几日就劳烦你帮我准备马匹了。”

房内烛火抖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孟津问:“你当真想好了?”

孟峄阳应了一声。

木桌上摆着他的长剑,不带任何装饰的剑鞘,看不出一点光泽。孟津瞧了一会儿,叹了声好。

到了第四日夜里,更漏声渐稀,听到鸟叫了三声,孟峄阳立刻翻身下榻。他束好劲衣,提起长剑便走。小院外看守的冬草堂弟子仅剩一人,靠着打瞌睡,他提气几步跃过,一点没惊扰。过了一处竹林,便是冬草堂的药房,翻过房舍,沿着一曲流水一直走,就到了湖边。湖里一艘小船,湖面早已解冻,只有几片薄薄的碎冰,他拼命摆着桨,船身碰过碎冰,发出像春天化冰的声响。

孟峄阳驶到湖对面,这便是到了明月庄的边界。夜里水边雾重,他跌跌撞撞地跑,终于看见一盏比烛火还弱的灯。孟津立着一动不动地等他,像引路的黑无常。

“快快,从这个门出去,”孟津打开边门,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给他,“往西走去徐来客栈,我打点过了你问掌柜要马就行,等过两个时辰天亮了城门开了,就能出城了。”

孟津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撩开下摆,跪下道:“大恩无以言谢,我……”孟津当即打断:“说这些做什么!快去快回!”

孟峄阳抹了把脸,拜别孟津。雾里门楼牌坊影影绰绰,转眼他消失在夜路里,如走上了去地府的黄泉路。孟津抱着头无声地蹲坐在门口,一手捂脸压抑着呼出一口长气。忽然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多谢你了。”

孟津给他备的是好马。马腿强健有力,毛发光滑,几鞭子抽在马上,日行千里不算是夸口。包袱里塞了绒衣和换洗衣物,伤药瓶瓶罐罐的,甚至有一双新鞋,还夹杂着银票和碎银子。这些银子他数了数,几乎够他两年的花费。孟津该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这样的恩情,他大约只能下辈子还了。

马厩里的马躺卧着睡觉,累得不轻。今日是离开明月庄的第三日,他没日没夜地赶马,连过几处城池,离上次遇见劫匪的东杨村外还剩不到二百里路。要照这样接着赶路,明日太阳下山便能到。

大腿因为赶马磨破了皮,孟峄阳从那堆药罐里翻出一瓶金创药,对着破皮的地方一通抹。夜深梆子声一下下的,他睡得不安稳,一翻身腿还隐隐发疼。有手摸摸他的腿,女声问他:“阿南,疼不疼?”

疼的,孟峄阳有点委屈。他刚要再说话,猛地反应过来,是他阿娘在问话。

“你来看我了,你怎么才来看我?”他紧紧抓住阿娘的那只手,“阿娘,我腿疼。”

那只手要抽回去了。他以为惹了阿娘生气,连忙改口:“我不疼,我每日都好好练功,你多来看我,好不好?”

可那手已从他腿上挪走了。他猛地一扑,死死地抱着那截手臂,急道:“你多呆一会儿,一小会儿就成……你为什么不说话?”有什么温热的沿着那手臂流下来,流到他的脸上他的口中,是咸的,他猛地抬头,自己怀里抱着一截断手。

孟峄阳浑身一震,梆子又响了一声。他躺在榻上,脸上留着泪,外头天还是黑的,屋里熄了灯,什么也没有。

到东杨村很顺利,太阳还未下山孟峄阳便到了村子口。他在村里借宿一晚,打听那伙劫匪。村民们七嘴八舌,谁都能说上一嘴,道那伙劫匪自来了这附近,霸占了一个小山头,时不时地就去劫道,官府都管不了。

有村民见他是个赶路人,劝他绕道去另一个镇子,现在雪化了大半,路也更好走些。孟峄阳一一应下,饱餐一顿,说是饱餐,也不过是多喝了几碗米粥。他睡了很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在枕头下把所有银锭都留下,匆匆拜别了留他宿的村民,直奔那小山而去。

说是小山,也不过是个土坡,冬木尚未抽芽,光秃秃的一片,一眼就能瞧见远处那寨子。马载着他沿着小道缓缓地向上走,不一会儿就窜出个人拦住他:“这可不是赶路的道,你这是走错了?”

孟峄阳翻身下马,道:“没错。”

“走错了别再往前了,听不懂话?”那人亮出把刀来。孟峄阳一脚直把那人踹翻在地:“我说了,没走错。”

那人不可置信地看看他,立刻往回跑了。孟峄阳拔出长剑,今日天气可真好,一片云都没有,是难得晴朗的好日子。他一步步往前走,道前边窜出来两只野兔,一只大兔子,一只小兔子,立着耳朵瞪了他一会儿,像是嫌他挡道。他给野兔让了路,迎面便遇上几个灰衣服的人,那些人提着刀棍,指着问他什么来历,他瞧了瞧,好像没有杀他父母的人,便没理他们,照直向前走。

为首的人反身就是一棒,孟峄阳一剑削去半根木棍,木棍还未落地刀剑声大起,顿时动起手来。

野兔跑得飞快,枯树上栖着的乌鸦一齐散开,血一道道地洒在地上,孟峄阳认不清人,来刀便劈来棍便砍,他只觉得气血上涌,腿也不疼了,双手攒足了劲,明月庄这最普通的长剑在他手下成了神兵利器,削铁如泥,助他将这些乌合之众打个落花流水,无论来了几轮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杀出一条路。他在这一路血光里快蒙了眼,不知疲倦地向上打,突然听得一声大喝:“哪里来的疯子,找死么?”

额上有个疤,眼睛浑圆,脖子上刺了个青,是了,是这些个人。孟峄阳一剑刺去:“是你找死!”

正月里来,春光好呀,雪也化,抽新芽,打上六九头,沿河又看柳。

阿娘在马车里唱着歌谣。这些人吵得她的歌谣听不清了,就被割下舌头,挂上树梢。

还在襁褓里的弟弟听着歌谣,还是睡不着。这一颗头颅,摇摇晃晃的,适合给弟弟当个玩偶。

父亲驾车的手断了,便该有一截新手,骨骼清晰活动自如,这样的手才不叫父亲失落。

他坐在车里,跟着阿娘一起唱:

正月里来,春光好呀,旧雪化,抽新芽,打上六九头,沿河又看柳。抚了水绿见了花红,日升月恒,人生无恨呀。

人生是该无恨的,孟峄阳一直这么想。他在这人堆里左劈右砍,脚下还是不是明月庄的步法,已不明白了。接二连三地有人骂他是疯子,骂他脑子出毛病,骂着骂着便要取他的命。血肉横飞,淋漓不尽,他被人砍中后背,也被人划破大腿,剑劈出了缺口他便捡地上的刀,刀被砍断了就捡木棍,断棍也能刺入人皮肉,刺进腹腔,内劲一拍,照样叫人断气。

他脚下躺了许多劫匪,很痛快,可还不够。有人把他按在地上,地是湿的,还是咸的,这味道让他害怕,于是他铆足了劲儿拿长剑刺穿自己左肩,长剑刺入背上劫匪的胸口,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肩上钉着兵器,他捡起一把断刀,手上发力,逃走的劫匪大叫一声,脖子被断刀钉在树上,没动静了。

这是最后一个杀他全家的人,该杀的不该杀的,他都动手了。周围还是不断有人在叫,实在太吵,他伏在地上,只想把脑袋埋进土里,这样就听不见了。他竭力往土里钻,果真听不见了,可觉得越来越冷,冻得一点都动不了,才意识到大约是下雪了,他被雪给埋了。雪里安静,自然是什么都听不见的。他太冷了,冷得哆嗦,皮开肉绽,皮肉褪落,骨头像欲开未开的莲花瓣。

这时有女声叫他名字,他听不清楚,应该是阿娘在找他。他仍伏在地上,终于明白自己是死了,死了就能团圆。他动不了,只能不断大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那女声一遍遍地叫他,他一遍遍地答,可没人来见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化了,春天来了,他被浸在暖洋洋的春水里,随波逐流地飘来荡去。他哑着嗓子唱,打上六九头,沿河又看柳,抚了水绿见了花红,日升月恒,人生无恨呀,人生无恨呀……他唱到嗓子发不出声,阿娘也没来。水越来越热,全都蒸腾了,他还在被摇来晃去地滚。热气薰坏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要是连声音也听不见,那即便阿爹阿娘找来了,他也认不出了。

他死了,却始终找不见阿娘阿爹,于是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该是在地狱里。

他杀了这么多人,是要下地狱了。可那都是该死一万遍的人,也该下地狱的,自己怎么没见到他们?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他摸着自己的莲花瓣,抖抖索索着爬起来,这是件奇事,如今他竟能动了。

他看不见也说不了话,东一头西一头地跑,跑得莲花瓣掉了一瓣又一瓣,或许没过多久他只剩个脑袋,也跑不了了。可他不在乎,只要是能动便一直跑,他要找阎王理论,就算是十殿阎罗在,要将他投进地狱最底层,他也有理!

孟峄阳猛地睁眼,一片药香中,他望见小院厚重的房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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