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公子?”吴乘舟在敲门。
在深牢以及出来之后的这段日子以来,卫知寒发现自己已经被迫改掉了认床的毛病,只要是躺在床上睡的每一觉都很香。
嗯,只要能躺在床上。
他艰难翻身坐起来,把自己头发挠成了鸟窝。
“就起了。”他懒懒的喊了一句。
轻轻推开窗户,一只青色的小鸟儿飞进来,落在他头顶就不动了。卫知寒忍不住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青鸟便啄了两下,痒的。
“下来。”他摊开手掌,青鸟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从乱糟糟的头发上蹦哒几下,站立在他温暖的手掌里。“来找我玩?”
青鸟偏头,又摆出一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卫知寒便笑着把它放回窗棂上。
“今天不行,你自己去玩儿吧。”
这句话一出,青鸟的羽毛都耷拉下来,抬起一只爪子抓住卫知寒的发丝。卫知寒翘着唇角用指头戳了戳它小脑瓜,终是把它赶走了。
青鸟离开之后,卫知寒才去叫了热水上来洗漱。秦飞轩倚在门边看他打理自己,就像是一股无形的压力罩在他脑门儿,卫知寒僵硬着加快了穿衣梳头的动作。
好在,准时在卯时四刻前出了门,避免了被秦飞轩收拾一顿。
当然,顶多也就是被罚多跑一个时辰。
虽然秦飞轩说的是让他跟着吴乘舟一起,但他自己是跟着跑了全程。最后把卫知寒累得体力不支,也是秦飞轩给带回去的。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除夕后的第一天,是新一年的开始,也是二十年前,卫知寒生命的开始。
过了这个年,卫知寒就满二十了。
虽然不能去到梁国的都城过生辰,失落之余,卫知寒依然挺开心。毕竟这是第一次同这么多人一起,相处的日子不长,卫知寒却是感觉得到,他们对自己都是真的好。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皇——啊,秦公子。”卫知寒敲开了秦飞轩的门,装着正经。秦飞轩看他这副样子便舒展开眉眼,问到:“何事?”
卫知寒清清嗓子,郑重的说:“后天,也就是正月初一,请问秦公子有空闲吗?能否陪我上街去走一走呢?”
秦飞轩抱着手臂倚靠着门。
“你想去做什么?”
察觉到这家伙的敷衍,卫知寒瞪他一眼:“正事儿呢!”
秦飞轩便也学着他的模样,站直了。他比卫知寒高出近一个脑袋,这样让卫知寒看他看得脖子都酸了。
“你低一点儿。”他忍不住小声抱怨。秦飞轩心里摇头,小孩子性子。
“邀我有何事?”他满足了卫知寒的要求,微微低下头来再次问道。
卫知寒狡黠的眨眨眼,说:“你先答应,你答应了,后天就知道了。”
嗯,果真是个小孩子性子。秦飞轩点头,面前这小孩子欣喜的笑了起来。
“那么秦公子可千万得记住了,不许食言!”他眯起眼睛笑的时候,真的很像一只奶狐狸。小小一只,耍点无伤大雅的小诡计,成功了便开心的不得了,还以为自己是背着所有人悄悄完成了一个大谋划。其实都被看着呢。
左右现下无事,秦飞轩并不介意陪他玩儿。
这几天卫知寒扎马步、跑步都非常的认真,哪怕每天都累得他只想瘫在床上。邀请说完之后,卫知寒正要回房休息,秦飞轩忽然伸手拉住他。
“怎么了?”他疑惑的问。秦飞轩给他整理了下衣领,道:“明天有庙会,去吗?”
“庙会!”卫知寒瞬间打起了精神。“好啊!什么时候带我去?”
“下午。明早可以不用扎马步。”
不用扎马步就更好了。卫知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好。
竭川的庙会其实并不算很热闹。因着土地不好,每年收成也就那样,每次庙会也只有普通的祭祀,叫不起戏耍班子。偶尔有富户高兴了,也会掏钱请戏班子来唱一段,农民们就蹭着看看热闹。
但好歹是新年伊始,热闹氛围还是有的,街边各种大小商贩倒是不缺。
不用扎马步就意味着不用早起,不用早起就意味着可以赖床。卫知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秦飞轩也没喊人去叫醒他。整个人都是懒洋洋的不想动,索性头发都不束起来,非常随意的拿发带套了两圈。吴乘舟是个爱操心的,昨儿听说他要去逛庙会,开开心心地拉着林辰去给他买又了一身新衣。
鲜红的颜色,在人群中亮眼得很,衬得人皮肤白,眼睛更好看。外面再配一件黑色的披风,显得很有精神。
吴乘舟挑衣服的眼光还不错,卫知寒非常满意。连秦飞轩都说了一句“不错”。
等卫知寒穿戴洗漱好,已近正午,下楼看见几个人早已喝了半壶茶,就是等他一起去用饭。
走着走着,卫知寒故意落到后面来,悄悄问林辰:“我是不是让你们等了很久?”林辰憋着笑,道:“也不是很久,半个多时辰吧。”
卫知寒愧疚的挠了挠脸蛋:“啊——”
吴乘舟转头一巴掌呼在林辰脑袋上,对卫知寒说:“别听他瞎说,我们找主子有事,顺便等着您下来罢了。”卫知寒听他如此说,放下心来。
“那就好。”
卫知寒早听吴乘舟说了,竭川庙会不一定有他想象的热闹,有了准备也不觉失望。相反,他觉得这样恰到好处。穿梭在并不密集的人群之中,感受着竭川百姓生活的不易,依然有着对新一年的祈盼,卫知寒心底是满足的。
虽然困难,但都有在很努力地过日子,都有在很努力的让竭川变得更好。
他觉得这样的热闹,一点都不嘈杂,也不冷清。
秦飞轩让暗卫们不用继续跟着,随意逛逛,只自己一个人缀在卫知寒身后不远处,视线不曾移开。这样能把他脸上小孩子般的神情一览无余,能给他一个没人打扰的空间,也能在卫知寒需要的时候及时赶过去,保护他,或是别的什么。
从庙会的这头走到那头,秦飞轩喊住了卫知寒。
“怎么了?”卫知寒紧了紧披风,避免风灌进脖子冻他。
秦飞轩让他把手伸出来,卫知寒疑惑的照做,见他拿出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手链,套在了自己手上。
这条手链用红绳编的,缀了一个小金锁,绳头挂了一个铃铛。他眯起了眼睛,仔细端详半晌,问道:“这是送给小孩儿的吧。”
他另一只手指着小金锁上刻着的“平安喜乐”四字,质疑的眼神盯着秦飞轩。
秦飞轩手掌握成拳抵在唇边,用咳嗽掩盖唇角笑意。
“适合你罢了。”
卫知寒又怀疑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转身的时候还嘟囔着:“真的假的……”
不管秦飞轩的说法真的假的,卫知寒反正是看出来了,自己在这人心中就是个小孩儿!
还是要戴长命锁的那种!
“哎哎,你听说没,王员外请来了一个班子!正在游街呢!”
“真的假的?咱们这儿多少就没叫过戏班子了!”
“可不是普通的戏班子,他们演木偶戏,还变戏法呢!”
“变戏法?嘿,稀奇,上回看见变戏法的得是十多年前了吧,王员外可真是大方呵!”
卫知寒听见路过的几个人在聊戏班子,也凑过去好奇的问道:“几位大哥,你们说的戏班子,在哪儿呀?”
他年龄小又长得乖巧,让人看一眼就舍不得拒绝他。
先前那个声音的主人给他指了路:“那儿呢,差不多该往这边走了。小兄弟沿着街边走一会儿,应该就能看见。”
卫知寒跟他道了谢,来拉秦飞轩。
“咱们也去看——啊,您也陪我去看看吧。”害怕秦飞轩会拒绝,卫知寒不仅改了口,还软着声调小声地请求。毕竟秦飞轩一看就不是会对这种民间把戏感兴趣的,皇帝么,什么没见过啊。
他想的是,既然秦飞轩把自己当小孩来看待了,那他就学小孩,这人肯定不会拒绝。
某个方面,秦飞轩跟他想的一样。他脑子里头冒出来的就是小孩儿故意向大人撒娇,以此达到去凑热闹看新鲜的目的。
自然答应。
“走吧。”
卫知寒得逞,抿着嘴偷笑,欢快地拉着秦飞轩袖子,两人一同往前去。
路上,卫知寒跟他闲聊:“您看过木偶戏和变戏法吗?”
秦飞轩答看过。
“您觉得怎么样?好看吗?是不是很有意思,很厉害,让人眼花缭乱的那种?”
秦飞轩好笑的看他:“别乱形容。民间戏法样式并不多,左不过就是那些‘仙人栽豆’,‘三仙归洞’,或者喷喷火。不过,或许你会喜欢。”
卫知寒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我也觉得我会喜欢。之前也只是听母妃和青意说起过,却是没见过那场面的。”
秦飞轩抬手顺了两下他头发。
“宫里都会表演些什么呢?”
“……西洋戏法。”秦飞轩努力回想。宫里很少会请班子,因为梁国才稳定下来不久,还在休养生息的恢复阶段,即使是宫宴也从来没有大操办过。更何况秦飞轩在军营里过惯了糙日子,对宫宴实在提不起兴趣,总是象征性坐一会儿就走了。唯一一次看戏法还是西洋的海商借进贡一事刺杀他。
“从一个空箱子里变出一只鸽子,一束花,或是活人。诸如此类。”他说。
卫知寒一听,很激动的说:“我也想看!他们还在梁国吗?”
秦飞轩:“他们是刺客,早已处死了。”
“……哦。”
秦飞轩瞧他又耷拉下去了,便道:“你若实在想看,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
“嗯!”耷拉下去的卫知寒又支棱起来。前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是今天卫知寒听过最热闹的声音。
是戏班子来了。
卫知寒跟着越来越多的人挤了过去,险些又和秦飞轩离得远了,好在他手上还捏着秦飞轩的衣角。秦飞轩靠近,抬起手臂把他护在怀里,替他挡住隔开了身边的人。
“小心,容易走丢。”他低声提醒卫知寒。卫知寒被撞到了他怀里去,只好抓着他手臂,垫脚看。
“想近点看吗?”他听见秦飞轩如此问,便点头,秦飞轩就带着他往另一边走。没一会儿自己已经站在了人比较少,离戏班子很近的地方,看得还挺清楚。
“多谢皇上。”他笑笑,转头贴着秦飞轩的耳朵,很小声说了一句,叫人差点听不清。
秦飞轩没回话,他也自顾自的看起了戏法。
他看得有些专注,也许是的确闲着无事,这样简单的戏法也能瞧上半天。而他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看自己的目光,也是那么专注。
卫知寒喜欢热闹,但他是人群中最安静的那个角落。仿佛与这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为什么要给我小金锁呢……”卫知寒躺在床上,把手腕上的小金锁举在眼前,借月光一边看一边思考着。
“……我真的有那么像个小孩儿吗。”
很奇怪。
卫知寒并不觉得这条手链很适合自己,也不觉得这个小金锁多么多么好看。他起码也是个二十岁的男人了,再怎么说,戴着小孩子才会戴的手链,也不会有“合适”一说吧。
偏偏秦飞轩觉得自己很合适。
偏偏自己又舍不得取下来。
很奇怪啊。
他想了又想,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得出一个复杂又不复杂的结论。
大概是因为从小就不像别人那样总是会得到各种各样的礼物,只能得到别人不要的、不能再用的,尽管每一样都是价值珍贵,却是真的比不过,只是为了送给自己而买的小礼物。
所以哪怕这个小金锁再便宜,再简陋,它也是实实在在的,只属于自己、也只属于过自己的。
他很欢喜。
欢喜遇到了这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