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知寒捏住千思思下巴,向如停说:“抱歉,舍妹素来没被约束惯了,冒犯冒犯。”
如停摆摆手:“无妨无妨,江湖儿女正应如此,自该无拘无束。”
几人走入湖心亭,一位蒙着面纱的婢女为他们倒茶。如停坐下,婢女将茶杯递给他,他接过后顺手用指尖叩了叩茶杯:“云扇,莫要太凉,卫公子病还未好。”
云扇低声应答:“是,大人。”
“多谢丞相大人。”卫知寒自云扇手中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热茶透过杯壁,暖着他凉凉的手心。如停待人甚是温和,谈话内容大都是些闲事。三人随意聊了会儿,千思思忽而好奇道:“说来那位许将军我还不曾见过呢。丞相哥哥,他是你的兄弟?但你们不同姓诶。”
卫知寒怼她一下,她立马缩头:“不好意思哈。”
“无碍。”如停摆摆手:“我与他的关系不少人知晓,文殊既然看重卫公子,应当也说起过,告诉姑娘也无妨。”
他摸了摸左耳耳垂,轻笑一声:“我和他,是私定了终生的爱人。”
江南颔首道:“正是,二位大人在一块儿,也有些年头了。”
千思思瞪大双眼。
“不嫌弃的话,我字‘安平’,卫公子可唤我表字。”如停拿起杯子,云扇会意,为他添上茶,又将装有点心的碟子推至他另一只手旁。
卫知寒眨眨眼,不太习惯的喊了声:“安平兄。”
许青山确实向他提过自己有位心上人,时不时就要提一句那人多么光风霁月,多么俊朗无双,多么多么的好。如今一见,也难怪许青山那般惦记。
如停轻呷一口茶,道:“我唤你‘逐浪’,可否?”
“叫、叫我知寒就好。”卫知寒难得有些结巴,一时之间不晓得该说什么。以往二十年听到的都是姓名,他更不习惯别人称呼自己的表字。如停唤了声“知寒”,刻意将话音放得轻柔,与许青山或是其他人唤他姓名,全然不同。
在齐朝皇室,卫知寒排十四,上头不少哥哥姐姐,却基本上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被哪位兄长温温柔柔的称呼一句。
“知寒,你从齐朝来,在梁国住得可还舒适?”如停又问。
卫知寒答:“嗯,都很适应的。”
如停便点点头:“那便好。文殊虽看上去不靠谱,但他很关心你,连来两封信,要我好生照应你。不过你既然住进了皇宫,应是不会缺什么的,倘若有需要也尽可以来寻我。还有千姑娘,也不必同我客气。”
卫知寒双手握紧茶杯,再缓缓松开:“好,多谢安平兄。”
几人闲聊没多久,便有内侍来请如停去议事。如停交代江南要照顾好卫知寒,江南连声应下。他又对卫知寒道随时可以去找他,而后才由云扇扶着随内侍离开。
千思思咬了一口点心,边赞美皇宫的点心就是不一样,边感叹丞相大人真是个好人。
卫知寒点头,也啃了一口点心,深表赞同。
江南俯身,悄声对他们说:“卫公子有所不知,丞相大人曾经还有一双义弟、义妹。”
“什么?”卫知寒同千思思侧耳靠近,也压低声音问。
“不是什么辛秘,奴擅作主张告诉二位一些。”江南道:“丞相大人入京时带了位的妹妹,相伴多年,后来在兴宜六年,又收养了一位义弟。原本是段佳话,听说两位小主子还彼此有意,可惜没多久……发生些变故,那位小姐因此丧命,丞相大人也不再认那兄弟,至今仍对此事难以忘怀。但今日,奴看得出来,丞相大人因为许将军,是有意接纳您的。容奴多嘴,拜托卫公子一定要真心待丞相大人。他一路走到现在,也不容易。”
江南说罢向后撤步。卫知寒捏了捏耳朵:“好,我会的。”
卫知寒在皇宫里转悠一天,觉出些累,回房去早早歇下。次日一早,秦飞轩下了早朝没急着议事,而是亲自前来叫卫知寒起床。
“……陛下,”卫知寒用手背抵在眼前挡住明亮的阳光,人还没清醒,说话都是黏黏的。“陛下,好困。”
秦飞轩把他床帘拉起收好,坐在床边拽被子,一松手,卫知寒便裹住被子滚到床榻里头去。
“昨夜几时睡下的?”秦飞轩问。
“嗯……挺早的啊,戌时就睡着了。”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秦飞轩强行把被子剥开,还不忘催促道:“辰时过了,快起。”
卫知寒勉强睁开只眼,伸手在枕边扒拉衣裳,而后又往被子里头缩进去。秦飞轩好笑道:“出来穿,衣裳会皱。”
好容易才把人弄清醒,洗漱好,在用早膳前还得先喝两碗药,折腾半晌,已经快到午时。也就是陛下不嫌麻烦比较嫌议事,才陪他磨磨蹭蹭到现在。
侍女阿柚——也就是先前从竭川带回来的那姑娘拿来蜜饯,卫知寒拈起一枚塞进嘴里,问:“陛下来寻我,是有什么要事?”
秦飞轩道:“关于青意。”
卫知寒坐直,回头让阿柚离开,方才问道:“陛下,请告诉我。”
“孤前往西南前,见过青意。”秦飞轩与他对视,神色间竟有一丝迟疑。但这件事卫知寒有必要知晓,他垂眸,再看过去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无波无澜的模样。
那日他随秦少霜去见青意,恰好碰上她慌慌忙忙掩藏烧到一半的纸条。秦少霜动作快些,抓住她的手腕夺下纸条来,看过后递给秦飞轩,转头质问青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纸条上……是什么?”卫知寒咬着唇,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纸条上写着,感谢青意提供的溪花阁行踪,以及你的弱点,末尾还有一句话,希望她早日回到西南。”秦飞轩话音刚落,就听一声脆响——是卫知寒无意间摔了只杯子。他轻轻捏住卫知寒的手,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心底轻叹,面上仍是一片平静。
卫知寒反握住他的手,有些用力。
这下就不难解释西南女王对他的一切作为了。从竭川开始,这一路都是由西南女王引着他走,他能察觉出不对,但是异常在何处?找不出来。女王利用他对青意绝对的信任,让他只能按照自己的安排走下去。
卿思是女王明面上的牌,青意是女王暗里藏在卫知寒身边的牌。
她受不了再这样下去,被发现后索性全部向秦飞轩说出,随后自请戴上枷锁进入天牢。秦少霜一直沉默不语,在青意哭着求秦飞轩去救卫知寒时,终于开口:“我只问你,十二年前我在蜀江宫遇见的那个小乞儿,是不是你?”
青意只是抓住她的手滑坐在地上哭泣。
卫知寒回神,松开了秦飞轩的手,苦笑道:“我只知道青意进宫十年多,宫外有远亲,偶尔托师父送封信出去……我从不看她的信,也从没问过她的‘远亲’。”
现在看来,青意瞒着他的事实在不少。
“孤带你去见她。”秦飞轩起身,向他伸手,“怕吗?”
卫知寒看看他的手,抬头勉强笑笑:“怕什么。”他握住秦飞轩的手,接力起身,摸到那只手上的老茧和一些细碎伤口,心里便仿佛多了份底气。
青意醒来后自己要求回到牢房里,卫知寒踏入牢房,才明白这丫头怎么变成那样的。秦飞轩只将她关在普通的牢房,已经比其他的好上不少,尽管如此,环境依然潮湿阴暗,不远处还有死刑犯。更深处的刑房时不时传来惨叫或是癫狂的笑声,青意年岁比卫知寒还小,哪受得住。
气味太过难闻,卫知寒捏着帕子捂住嘴,低低咳嗽。秦飞轩走在他前边引路,很快便看见了青意。看守打开房门,卫知寒踏进去,在少女身边坐下,尽量轻柔的喊:“青意。”
青意抬头,痴痴望了他好半晌,刚要叫他时看见秦飞轩,猛然醒神,连忙抬起手遮挡自己的脸,不愿叫卫知寒看见,不知哭喊着什么。卫知寒心中阵阵钝痛,不顾她的挣扎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拍她肩膀。
含糊间,卫知寒听见青意说:“老夫人死了!”
他愣住,一时不察被青意挣开,就这么看着青意撕扯自己腰间的衣物,露出那青色雀羽纹身。青意朝他跪下,重重一磕:“公子,青意对不起您和老夫人……我是西南人,一直没有断掉与西南的通信,是我害了你们!”
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卫知寒却全没听进去,他仍愣在那句“老夫人死了”里。他有些惶恐不安,重复呢喃着那一句话。
不是还有药吗?不是应该还有一年的吗?不是应该……还剩给他一年的吗?
“我听从女王的命令……改了药方……
“我把您去别孜的事告诉了女王……
“我一直在背叛您……公子……”
卫知寒有些不可置信的摇摇头,看见青意额头渗出血迹,想把她拉起来,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他只能徒劳地扒拉着青意,茫然失措。
青意呜咽说:“公子,对不起,您恨我吧,您恨我……”
卫知寒眼前一黑,偏头吐出一口血,青意连忙爬过去为他擦拭唇边血迹,捧着他的脸哭到位:“公子,您恨我吧!青意愿以死来报公子和陛下之恩,愿以死谢罪!”
“不,”卫知寒咽下泛上喉口的铁锈味,双手牢牢按在青意肩上:“你是我妹妹,我不怪你,我也永远不恨你。”
青意甩开他的手藏进墙角阴影,道:“公子,这里太脏了,您不该在这里,您走吧。”
“我也脏……我既不属齐朝,也不归西域,”他慢慢靠近青意,涩声说道:“我也脏得很。”
青意终于崩溃,抱着头尖叫起来,卫知寒轻声哼唱着西域小调,刚把手放在青意头上,这时青意却突然起身,从他袖子里摸出一支袖箭,狠狠扎进自己脖颈——
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洒了卫知寒满身满脸。
秦飞轩神色微变,正要上前,见卫知寒接住青意软下的身体,另一只手颤抖捂住她颈侧伤口。少女半侧身子很快被血液浸湿,她口中不断涌出血,轻轻摇头,对卫知寒笑了下,伸手去摸他的脸。
“抱歉……我又,又弄脏您了。我、我喜欢你,对不起,公子。”
说完,她的手无力垂落在地,半睁着眼睛,断了气息。
她也许有很多想说的话,但都被上涌的鲜血打断,最后留给卫知寒的,就只有这么两句话。
“我喜欢你”,和“对不起”。
卫知寒抬手合上她的双眼,翻出干净的内衬擦净少女脸颊。秦飞轩几步走近,正伸出手臂要带走卫知寒,他就往他手臂上一倒,昏了过去。
秦飞轩迅速把他抱起来,闯进太医署,吓了正在配药的酒竹一大跳。酒竹乍一见他怀里满身是血的卫知寒时,心脏险些都要不跳了!等秦飞轩解释是青意的血时才骤然松了口气,命他将人放在里间床上,诊脉的同时还不忘数落这位梁国皇帝。
“前辈——”秦飞轩将将开口,就被老头子瞪一眼,骂到:“你这混小子,比之许文殊那厮也好不到哪去!我好好一个宝贝徒弟,一认识你,瞧瞧给折腾成什么样了!”
秦飞轩咳了一声,默默挨骂。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对,除了当初不小心害卫知寒被掳走,在其他事上其实没出过差错。酒竹也明白,但他只是太心疼自己徒弟。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秦飞轩道,“前辈既然这般在意他,为何不早早将他带回溪花阁?”
酒竹动作不停,一根根银针扎进卫知寒身上,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母亲不许。”
卫雅不许。
卫雅不许自己的孩子学到依赖他人,不许自己的孩子学不会吃苦。
“她想要的是掀翻齐朝,却困于女子身份,困于自身寿数,只好寄希望于自己的孩子。”酒竹道。“她认为,在冷宫藏身,比在外面安全——姬千婳如此恨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孩子。且她姐妹二人被下了毒,这毒又延续到寒儿身上,他们无法离开齐朝。寒儿要活下去,必须依靠她们的血。”
秦飞轩的目光落在那道瘦削身影上。
“他知道吗?”
酒竹摇摇头:“他从没问过我,为什么他不能出去。”
秦飞轩还有不少政务,没等卫知寒醒来就离开了。过了许久,卫知寒才幽幽转醒。酒竹拿来干净的巾帕为他擦脸,心疼无比。卫知寒安静哭了很久,才小声说:“我的塔娜达,我的青意,没有了。”
话音里含尽了委屈与迷茫。